文章源于学生的一个问题“新时代里我能干什么?”

大语言模型的涌现能力是在其规模与训练积累跨过阈值后,首次表现出此前未被显式训练、也难以线性外推的能力。俗称量变产生质变,**”More is Different”**。

人类的成长逻辑,恰好也是类似的“先积累,后涌现。”
遇千面人,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是积累学识,也是在见识中反复践行并校准学识与现实之间的偏差。大量学习与核实后,其两者的交集会涌现并逐渐固化为此人的方法论,凝练出三观。司空见惯,见怪不怪何尝不是一种训练。三十而立,四十不惑何尝不是结果。

机器的涌现靠算力和语料,人类的涌现靠经历、校准和自我追问;问题在于,智能正在提前抽走自我涌现所需的时间。
普鲁士式教育本就是把分工明确的社会需求预先写进训练流程,向社会输送具备基本定向能力的新鲜血液。我不能武断地说现代教育没有发散性,但至少可以说,它并没有给学生留下足够的时间与空间去真正发散,反而还在借助智能加速、加量地灌输旧知识。这是其一,当今教育下学生本就没多少精力去积累。
况且智能以「周」为单位迭代并转译,当其结果作用到我们的日常后,波及已经输送到社会的人时,此前的大部分普鲁士式教育成果会被替代——机械的工作流程、重复的文本处理、枯燥的无情客服等等那些传统的社会分工需求。失业者甚至找不到“实在不行就去流水线”这类备选项。学识与见识产生大量偏差后,难免滋生出虚无主义。这是其二,智能之后自我涌现的时机被前置压缩。

所以,在自我涌现之前,在虚无主义开始蔓延之前,如何先一步找到所谓存在的意义,并亲手去践行?又或者人如何在漫长的生命中抵抗虚无主义?
问题的答案,或许你亲口对晚辈说过,或许听长辈说过:去找到与现实建立连接的方式,去找到你愿意长期为之忍受痛苦的,甘愿反复投入的事情。

过去的人,终归还能在低价值高密度的重复劳动里慢慢长出手感。先处理那些机械、枯燥、甚至无意义的工作,再在一次次重复里缓口气去学会判断轻重、承担责任、识别人性、理解现实。那些工作无高低贵贱但都可以用重复形容,却曾是许多人完成自我涌现的前置。旧时代的人,是先劳动,再理解劳动的意义,再自我涌现。
但今天,机器与智能正在接管重复劳动,人未被真正解放,智能普惠还未确立,就把人置于一种一无是处的状态;更多时候,他们只是被提前抛进了一个必须回答“你是谁”“你想干什么”“你劳动价值在哪里”的空场里。问题被前置了,成长却没有被同步补课,社会也没有给出答案。新时代的人,或许必须先追问劳动的意义,才能决定自己要把一生的力气放到哪里。

已经输送到社会的人,更多只能在旧秩序松动时承受它坍塌的重量;他们要还房贷,要养家,要在身份已经定型之后,被迫接受“原来自己熟练的一切正在贬值”这种迟来的审判。阵痛会先落在他们身上,这是时代转轨的代价。先不讨论他们的问题,因为对他们而言,问题已经从“如何转型”滑向了“如何活着”。
学生不一样,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,也不是因为他们更接近风口,只是“世界归根结底是你们的”,他们还有机会在被彻底定价之前,先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。普鲁士式教育给大多数人的路径,是先把人训练成一枚合格的齿轮,再在漫长的运转中,偶然长出一点自我。新时代未必还有这样的缓冲了。既然重复劳动、机械流程和低阶试错正在被快速吞没,那么教育真正该提前的,也许不是更早职业化,而是更早人格化。

认识若不从实践里来,终究只是悬空的认识;人若不在现实里被反复校准,也很难长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方法论。未来真正不容易被机器拿走的,未必只是某一项技能,而是你和现实建立连接的方式。机器可以写出答案,却不能替你经历答案生效后的余震;可以替你审核合同,却不能替你在一次失败的合作里识别人性;可以替你完成流程,却不能替你在漫长的反馈里修正自己的傲慢、怯懦与偏执。人最终留下来的,不只是能力,更是被现实反复雕刻后的形状。你独一无二,并且你得反复的明白你独一无二。
说得再直白一点,未来的年轻人得更早去准备承受自由。过去很多人并不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只是社会替他们预设好了轨道,于是他们顺着走下去,也能在运转中获得某种稳定的意义——比如活着本身。可当技术进步把旧轨道一点点拆掉之后,人迟早要面对更赤裸的问题——如果没有人替你定义价值,你是否还能自己定义自己?

这才是“涌现之前”真正残酷的地方。机器在参数足够时自然涌现,人却未必会在时间流逝中自动成熟。没有了足够的重复劳动,没有了足够缓慢的社会缓冲,没有了那种“先做着再说”的生存借口,人反而要更早面对自己。不是更晚,而是更早;不是更轻松,而是更困难。人的社会实践,不限于生产活动一种形式,还有多种其它的形式,但生产活动这种形式必定会减少。

可这未必是坏事。

人类终究没能靠一场集体觉醒挣脱枷锁,很多时候,是技术进步悄悄釜底抽薪,把旧秩序赖以咬合的经济基础一点点掏空,枷锁才不得不松动。可松绑之后,人至少终于有机会去问:我到底想把自己交给什么?我愿意用一生去反复磨损的,究竟是什么?

如果说旧时代的人,是先被世界需要,再慢慢理解自己;那么新时代的人,或许必须先理解自己,才知道该如何被世界需要。

在不知道能干什么后,我的答案是至少我们还剩下选择。
选择把力气用在何处,选择与谁同行,选择为何忍耐,选择为何创造。
也许这些答案依然模糊,依然稚嫩,依然经不起几次现实的风吹。
但那没关系。
先成为一个能被真实世界触碰的人,再去谈怎样成为一个有用的人。

“你能干什么”,被原封不动地砸回了人类。
这是肆号记录。
求索继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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